長時段的回歸與公眾歷史:近來臺灣出版市場的『全球史熱』


大衛‧阿米蒂奇「長時段的回歸」的論點,似乎揭露了一個新的史學時代的到來,暗示大歷史與全球史更符合當前的世界公民的需求。 作為一位世界公民,我們必須跳脫傳統的民族國家史觀,將自身的歷史放在世界史的脈絡下來看待。雖然這樣的趨勢在臺灣的學院裡尚未形成風潮,但卻已在民間的史學出版上,可看出這類歷史書寫的時代特性。從《槍砲、病菌與鋼鐵》到《西方憑什麼》及《人類大歷史》的長銷,在在都說明了全球史書寫與公眾歷史的密切關連。




撰稿:科技部人文沙龍團隊

  十九世紀以來,史學家習慣將世界劃分為民族國家來考察歷史,諸如德國史、墨西哥史等等,其重點在於以民族國家為研究的基本單位,考察各自文化的特殊性、民族認同及社會發展的經歷等課題,反應了「歷史」是屬於各民族共同體的認知。然而,歷史經驗不僅是各民族社會的發展軌跡,也可能是跨越民族、地域、政治、文化等界限的結果,產生跨地方、區域、國家、大陸、大洋乃至全球為單位的研究方法,呈現當前史學研究的「全球轉向」(global turn),反應了史學家追尋更深層歷史意義的思索,形成1990年代後漸為風尚的「全球史」(global history)研究趨勢,受此流風所及,臺灣學界亦興起全球史視野的歷史研究。2016年12月《人文與社會科學簡訊》刊載了由蔣竹山、呂妙芬、黃重寬三位學者共筆的〈當代歷史學新趨勢:十個熱門及前瞻議題〉,該文為科技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歷史學門熱門及前瞻學術研究議題調查計畫(2010-2014)」的研究報告,文中談到:「全球史的研究取向並未否認民族國家的重要,相反地,它強調透過探索跨越邊界滲透至國家結構的行動者與活動」,在課題上涉及了分流、合流、跨文化貿易、物種傳播與交流、文化碰撞、帝國主義與殖民、移民與離散社群、疾病與傳染、環境變遷等。

   同樣地,近年來臺灣的歷史出版市場上全球史的著作也相當暢銷,如賈德‧戴蒙(Jared Mason Diamond)的《槍砲、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自出版以來一直名列人文與社科書籍排行榜,2015年時報出版社還推出20週年紀念版本,可見其熱銷程度。此外,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的《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也是書市上熱門的全球史著作,本書在2015年獲選為國家文官學院公務人員專書閱讀指定書單;伊安‧摩里士(Ian Morris)的《西方憑什麼:五萬年人類大歷史,破解中國落後之謎》躋身2016年聯合新聞網大學生新鮮人「瞭解世界文化」主題推薦書單,另外也獲該年公務人員專書閱讀指定書單收錄。可見全球史著作的熱潮,不僅反應當前歷史學研究的趨勢,也具有建構民眾歷史意識與世界公民觀的功用,有鑑於此,本次講座邀請國立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蔣竹山副教授以「長時段的回歸與公眾歷史:近來臺灣出版市場的『全球史熱』」為題,同時也邀請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吳翎君教授擔任與談,從學院的角度討論全球史著作在臺灣書市的作用與意義。

  蔣副教授談及,全球史的興起乃是歷史學家及地區專家在累積歐洲以外地區的人和社會的知識後,建立起跨文化研究的基礎,並在關注的空間擴大後,清楚意識到,民族國家和個體社會都不可能孤立自處,特別是歷經全球性戰爭、經濟等大規模變動後,體認到所有國家都不能避免被納入全球體系中,過往以民族國家為歷史分析基本單位的作法顯得侷限。從學科本位來看,歷史學家相對於其他學科更樂見於研究途徑的「轉向」,在過去50年間,西方史學界出現好幾波轉向,諸如擺脫過去菁英式的歷史角度,改以「自下而上」關注平民、普通人、被邊緣化或被壓迫者的經歷。此後則有語言學的轉向(linguistic turn),基本概念是語言作為符號系統,而「現實」並非獨立於論述的客觀存在,而是建立、依憑於語言之中所構成,此一轉向又可稱作文化轉向或文化史的復興。最近一波轉向則以塞巴斯蒂安.康拉德(Sebastian Conrad)《全球史的再思考》一書為代表,其認為「全球化」日趨明顯,空間意識的變動也影響人們理解過去的方法,進而從全球範圍內各種跨界、交流、整合的發展中,體現出另一種歷史觀。蔣副教授指出,以往學術領域的專門化造成知識結構的破碎化,學者關注的歷史議題顯得瑣碎、微觀,特別是文化史研究逐漸走向小議題、短時段,阻礙尋求更深層的歷史意義的努力。大衛‧阿米蒂奇(David Armitage)在〈長時段的回歸〉一文,認為歷史研究應該放眼全球,跳脫傳統的民族國家史觀,並回歸「長時段」大歷史的研究維度,將自身的歷史放在世界史的脈絡下,指出大歷史與全球史時代的到來,也認為世界公民應多接觸全球史著作,以瞭解世界、特別是具有普遍性課題的歷史。

   蔣副教授接著談及,台灣的歷史出版市場上暢銷的全球史著作大致上可分為四類:環境與歷史、帝國、物的交流及大歷史/比較史。前所述及之《槍砲、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即屬環境與歷史一類,作者戴蒙是一位醫學院生理學教授,因而從演化生物學的角度探討現代社會的形成,特別是為何歐洲人種在現代社會尤佔優勢,關於此一疑問,作者先於導論中歸納前人的研究路徑,其中由遺傳基因學的演化角度,認為是族群間的生物差異造成歐洲人的優勢,是頗具種族主義的常見說法;另一派說法則認為氣候能影響人類行為,寒冷氣候激發創意、精力,而炎熱、潮濕的熱帶氣候使人遲鈍;另外也有從文明發源的角度進行解釋者。但作者並不滿足上述說法,其主張在近代歐洲殖民史上槍砲、病菌與鋼鐵三者深具影響力,成為有助歐洲人征服、殺戮其他族群的近因,在遠因方面,戴蒙認為各族群的歷史循著不同的軌跡開展,是因環境差異造成,而非生物差異,具體來說歐亞大陸與美洲大陸板塊的軸線不同,後者呈現縱式走向,前者則為橫式,故歐亞大陸的緯度、氣候相去不遠,相同的文化或技術極易傳播,最終導致各民族的命運有所差異。環境與歷史類的全球史著作較知名者尚有克羅斯比( Alfred W. Crosby)《哥倫布大交換:1492年以後的生物影響和文化衝擊》、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 H. McNeill)《瘟疫與人:傳染病對人類歷史的衝擊》、菲立普.費南德茲—阿梅斯托(Felipe Fernández-Armesto)《文明的力量:人與自然的創意關係》等。

  談論帝國興衰的全球史著作有約翰.達爾文(John Darwin)的《帖木兒之後:1405~2000年全球帝國史》、珍.波本克與弗雷德里克.庫伯合著的《世界帝國二千年:一部關於權力政治的全球史》、包樂史(Leonard Blussé)《看得見的城市:全球史視野下的廣州、長崎與巴達維亞》等;談論物的交換的全球史著作,則以著名漢學家卜正民(Timothy Brook)《維梅爾的帽子:揭開十七世紀全球貿易的序幕》及《塞爾登先生的中國地圖:香料貿易、佚失的海圖與南中國海》為人熟知,卜正民善於從細微的線索勾勒出該時代的全球化事實,例如透過荷蘭畫家維梅爾(舉世聞名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即出自其手)畫作中人物所戴帽子為引子,因為用以製帽的海狸毛皮,原產於加拿大與美國交界處的五大湖區,乃透過貿易和交流才進入荷蘭。卜正民亦以其他畫作帶入煙草、香料、中國瓷器、南美白銀等物,引領讀者出入十七世紀的世界貿易、文化交流的廣闊世界,把原本看似不相關的地區與民族聯繫在一起。莎拉.羅斯(Sarah Rose)《植物獵人的茶盜之旅:改變中英帝國財富版圖的茶葉貿易史》也是此類全球史著作精彩之作,其述說茶葉如何由中國移出,前往英國殖民地印度栽植的歷史,致使改變英國的資本與遠東貿易之網絡,形成現今我們所熟知的世界。

   由大歷史/比較史視角著手的全球史著作,如威廉.麥克尼爾(即《瘟疫與人:傳染病對人類歷史的衝擊》作者)與其子羅伯特.麥克尼爾(Robert McNeill)合著的《文明之網:無國界的人類進化史》,認為人類透過親緣、友誼、信仰、貿易、征服等模式形成互動網路,並藉由技術、物流、資訊乃至病害的交換與傳播,形成當代文明之網。前述及之《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及《西方憑什麼:五萬年人類大歷史,破解中國落後之謎》兩書,亦屬大歷史/比較史視角的全球史著作。《西方憑什麼》一書也是針對「為什麼西方的發展是近兩百年竄起,卻造成少數幾個國家支配全球」的問題,作者伊安‧摩里士是史丹福大學歷史學與古典學教授,特別擅長以「社會趨勢」的新角度探查人類大歷史,本書特色是從生物學、社會學與地理學談人類大歷史發展的趨勢,書中也畫了相當多的趨勢圖作為量化指標,用以表現東西方不同時間點或時期的發展特色,再以史料佐證並揭示東西方歷史大勢都遵循同樣的歷史法則並且發展曲線是一致的。

  為何民眾興起全球史閱讀的熱潮?蔣副教授談到近來史學界特別強調全球史具有公民教育的功能,如史學家錢乘旦云:「全球史及跨國史的書寫,具有很強的公民教育的功能。歷史學的重要功能就是公民教育。」大衛‧阿米蒂奇也認為:「史家在選定課題時就考慮到全部的人類經驗,及面向儘可能的廣大受眾,這些包括了環境問題、治理問題、資本主義問題與剝削問題。」大衛‧阿米蒂奇與喬‧古爾迪(Jo Guldi)合著的《歷史學宣言》一書中,再次強調全球史書寫與建構當代世界公民的歷史意識的關係,認為讓民眾閱讀並理解歷史,是實踐歷史學作為人文學科的價值與意義,可說全球史熱即反映學界所呼籲的幾個重點。不過,蔣副教授也特別指出,在臺灣學界對於上述幾本著作並無太大的迴響,與民間讀者群的熱度頗有差異,但整體而言,這波全球史熱應可再盛行一陣子,若對於全球史議題有興趣,可參看柯嬌燕(Pamela Kyle Crossley)《書寫大歷史:閱讀全球的第一堂課》及塞巴斯蒂安.康拉德《全球史的再思考》等書。

  與談人吳翎君教授除將講座內容進行簡單的總結外,也由其專業的十九世紀以來之跨國史/國際史的角度推薦幾本著作,諸如史蒂芬.普拉特(Stephen R. Platt)的《太平天國之秋》及《帝國暮色:鴉片戰爭與中國最後盛世的終結》、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的《太平天國》,上述皆為兼重歷史敘事和全球視野的歷史書。此外,將中國近代史放置於世界史脈絡談論者,有文安立(Odd Arne Westad)《躁動的帝國:從乾隆到鄧小平的中國與世界》、徐國琦《中國人與美國人:從同舟共濟到競爭對決,一段被忽視的共有歷史》、卜正民《通敵:二戰中國的日本特務與地方精英》等書皆屬相當傑出的著作。吳教授談到,全球史或說跨國史作為一種研究視角,提供我們看歷史問題的角度,然而臺灣學界從事相關公眾史學著作者並不多,故多仰賴翻譯國外譯作,或許是國內學者可努力之處。

原文載於:人文與社會科學簡訊,第20卷4期,頁145-150。